村子下面的石头是沙石,沙石海绵一样把地下的水吸上来,藏在村子的角角落落。村里的人能把沙石藏起的水找出来。 儿子扛着锨镢走在前头,父亲倒背了双手跟在后面。父亲说停下来试试。儿子估摸准一个位置,高举起镢把抡几下,站到一旁,喘着粗气看父亲摸弄新鲜的土茬。父亲摇摇头,说再往别处看看。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往前走。 直到父亲点了头,说就这里吧。儿子停下来,扔了镢把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坡上,眯缝起的两眼对准了父亲摸弄过的土茬。父亲知道儿子在攒力气,不一会那个新鲜的土茬就会陷出一个坑。父亲也当过儿子,他知晓儿子的心思。 儿子迟迟不起来,父亲嘀咕了一下,察觉错误在自己身上,站起身,他该到地里转转或者回家干点磨蹭时间的活再回来。父亲知道儿子不愿让他看见那些顽皮的土石怎样跟儿子捣蛋,儿子希望他蒙上眼背过身,等他大功告成后,再转过身睁开眼睛。父亲做儿子时就这样。父亲做儿子时只想让父亲知道他做事的结果,不愿让父亲目睹他做事的过程。比如外乡人捉活蝎掀坏了家里的石堰,他知道外乡人捉活蝎是趁中午地里没人的时候,中午吃完饭,悄悄溜出去,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了,捉活蝎的人果然来了,而且是三个,他憋足劲冲出去,一个人对付三个,难度确实大,但他赢了。后来有人跟父亲提起这事,父亲暗地里对娘说,咱儿子有种。他希望父亲知道他赢了,不希望父亲看见他被三个人摁在地上拼命挣扎的艰难。 父亲朝家的方向走去,走着走着,身后传来儿子的镢头和土石打斗的声音。儿子的镢头和土石打斗的声音散发出一种年轻味。父亲想了想,家里没事做,地里也没急着要做的事,干脆找一个儿子看不见的地方坐下来,专心致志地听儿子的镢头和土石打斗的声音。 父亲从那声音里嗅到了自己的年轻、苦难、幸福、爱情、忧伤、疯狂和落寞。声音里的年轻听起来是那样无穷无尽,无穷无尽的东西让人感到疲惫,父亲不知不觉在他疲惫的年轻里打起盹来。 声音停下了,父亲睁眼看见儿子得意的眼神在远处晃,父亲知道儿子在等他回去。老家的东面有一口井,是父亲的父亲领着父亲做的,现在儿子有了新家,父亲要领着儿子为儿子做一口。 儿子是听见父亲的脚步声知道父亲回来的,将嘴里的纸烟猛吸几口,他要赶在父亲回来前,让嘴里的纸烟烧得尽可能短,他要让父亲看出他早就把坑挖好了。父亲看见儿子头上浓浓的烟团,觉得儿子抽烟太浪费,抽烟抽烟,抽的就是烟啊。父亲抽烟时,说什么也不能让烟团这么一古脑儿跑出来,每吸下一口,他都把身上的门关得严严的,逼着它们薰遍身体的旮旮旯旯,让身体的旮旮旯旯把烟的滋味吸足,只剩下一团空洞的白气,才慢慢开启点缝隙,放它们从缝隙间逃出去。 父亲没有责备儿子的念头,只是对那些肆意扩散的烟味十足的烟团感到可惜,他知道儿子和他会有一些不同,就像他和他的父亲有一些不同一样,父亲的父亲压根就不抽烟。儿子站起身,从盒里抽出一颗烟递给父亲。父亲看见儿子的指缝里夹着一个烟巴,烟巴很短,和他抽烟剩下的差不多,父亲对儿子能把烟抽到这程度感到欣慰,挥挥手,要儿子把烟拿回去。父亲现在的精神非常好,用不着烟来滋润。 坑底蓄了一汪水,靠下的坑壁湿呼呼的冒着潮气。父亲从兜里掏出细绳,一头拴上石子,捏住另一头吊进坑里,拿眼瞄了一会,说坑挖深了,得用碎石往高垫垫。儿子说,深点就深点吧,深了蓄的水多,水多了又瞎不了。 父亲像没听见儿子的话,说,往高垫垫吧。儿子重复一遍,深点就深点吧,深了蓄的水多,水多了又瞎不了。父亲说,蓄那么多做啥,没过水桶够用就行。儿子认真地看着父亲,没有动。父亲把绳子提上来,放到一边,自己捡起锨往坑里垫碎石。父亲往坑里倒进第三锨碎石的时候,儿子过来伸手握住锨把。父亲说,我来吧,又不累。儿子加了点力气把锨从父亲手里接过去。 儿子搬石头,父亲砌井口。儿子来来往往,把人头大的石头堆到父亲面前,然后蜷下身子看父亲砌井口。父亲回头取石头时,见儿子对他张了张嘴,便问,想说啥,说吧。儿子摇摇头,说不想说啥。父亲用脸上的皱纹编织出一个逼真的笑,问儿子是不是觉得他老了,儿子连忙摇头说父亲不老。 井口砌好了。两个人收拾好工具往回走,儿子还是扛着锨镢走在前面,父亲还是倒背了双手跟在后面。父亲说,明天弄点水泥来学着抹抹吧,好看歹看的,我不来了。儿子嗯了一声。父亲又说,以后嘱咐你的娃别到井边来凑合。儿子又嗯了一声。 (责任编辑:)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