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

    冷风呼啸，吹得这夜瑟瑟的发抖，暮色里的常青树枝繁叶茂却更增添了寒冬中的凄凉，纵然是江南里的冬季，这大自然里也不免是满目的疮痍和无尽的萧条。北风卷着黄尘漫天飞舞，枯黄的落叶期期艾艾的随行着一路漂泊向天涯。大街小巷里冷了，田间地头上清了，连黑压压的天幕里也一片死气沉沉——星星们仿佛躲避了这样压抑的夜晚。可是却有一处仍然是生机肆意，没有一点沉寂的意思。

    桥下的水奔腾着，一路蹦蹦跳跳的路过了这个寂寞的小镇，她溅起的水花洒向两岸，滋生了多少绿树红花，这个世界的安静与她是多么的不想干啊——我且做我的，我只为我而活！似乎再没有什么能让她驻足，向前向前，向前才是她最终的目标！

    其实，这是一个古老的小镇。当清晨里的第一缕曙光爬上山头时，整个镇子沐浴在一片灿灿的阳光里，那些古老的建筑沉静静的立着，早已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几百年前的某一个早晨了。那同样的太阳光，同样的时刻，同样的山川，同样的静谧，时间已经不能成为衡量它们存在的标准，它们已经融入了这个不灭的长河里！但是，一旦街道上出现了第一个人的身影，它们就显得是多么的苍老，多么的破败，这时，我仿佛觉得整个小镇上的古老建筑都在人声的喧哗里颤颤的发抖！所幸的是，周围的山山水水依然的在老地方伫立着，它们安详的观看世间百味，见证了历史的兴兴衰衰，它们的从容不迫从来给我的是镇定和安慰！

    静蓉她们一家子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小镇上。我所知道的就是小镇的朴实、美丽、古老和陈静；我所留意的不过也是每天里太阳的起起落落，流水的涨涨退退，在这样一个世外的地方，所见所闻也自然是朴实的人间琐事。

    第一章 闲庭有意踏落花 日暮无情奔流水

    不知怎么回事，打工的热潮随着道路的畅通也蔓延席卷到了这块静谧的土地，街道的邻居一个接一个的外出了，今儿是王大叔的儿子辍学去了深圳，明儿是张婶两口去了广东留下了他们年幼的女儿和奶奶在家照料，一阵子又说谁谁谁挣了多少，谁出去发了，这样子的新闻一个接一个，沸腾的空气弥漫在整个镇子的上空，让我闻到了树叶烧焦的味道。往日的闲适和安静一下子消失在了绿林深处，人们个个摩拳擦掌，准备一显身手。一天，天空云翳缭绕，太阳无精打采的挂在树木的半梢头，中午静蓉放学回家，恰好看到她母亲和对面家的蒋姑姑在拉家常，说着东家西家的话，她听到她妈说：“小蒋啊，在家的日子真是越来越难罗，肉也涨价，米也涨价，连青菜都蹿得老高呢！”

    “就是嘛，这让人怎么处，不出去打工，难道在家守死场子，不仅颜面没有，连生活以后都成问题了。”

    “才几年时间啊，何三他家就翻盖了新房，不知道外面为什么那么好赚钱，难道是满地黄金不成？”

    “不管不管啦，在这样下去，就逼着人背井离乡咯！”

    这时她妈瞅了瞅她两眼，不知怎的，她心里一个激荡。平时，她知道她母亲挺疼她的，好吃的好喝的即使她不在，也要留一些给她，母亲对弟弟并没有什么多过对她的，可是她心里却仍是一个震颤。她明白她妈妈说话的有些含义，她也知道家里的处境。父亲是一个再老实不过的人了。家里很多地方都吃亏就是因为别人觉得父亲好欺负，但她觉得生活在这样一个不是很富足的家庭里面，只要一家人开开心心，健健康康，家有家的温暖就别无所求了。可不幸的是，前不久，父亲又查出患有什么眼睛方面的病，必须做手术，否则两只眼睛都将不保。但是医药费用巨大，家里日常花销尚且拮据，又何来这样一大笔钱呢？所以她爸是一拖再拖，开了一些药简单的保护着。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，分担家庭的负担成了她整天记挂在心上的事。最近，不只是有心还是无意，妈妈老是说谁多少岁又出去了好几年了，搞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    在学校里，她也有自己的心事，毕竟已经十八岁了。十八的女孩子一朵花，她果然出落得花一样，暗地里喜欢她的男孩子不少，但她那副拒人于千里的傲慢和不合群的清高让许多人望而却步。她不是没有自己的白马王子，而是觉得有些自卑，就好比美丽的花朵，可一旦在阴暗的墙角里都会不自禁的少了几分艳丽，多了一些畏怯，更何况她并不认为自己是一朵美丽的花儿呢！所以她所做的就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。伊水愠是他们班的一个男生，一个她注意了很久的男孩子。其实关注水愠不过只是一次偶然的事件，那时大概是高一刚入学吧，在几座教学楼间，她碰到了有些懊恼的水愠。不过是一次路人的邂逅，他说：“同学，麻烦一下，请问高一的教学楼在哪儿？我第一次到这个学校来，已经转悠了老半天了。”她回答道：“哦，我也要去呢，我们一起吧。”之后的两年多里，她觉得水愠是一个优秀的男孩子，不但成绩棒，而且，在课外的活动方面也非常的优秀。他们平时其实说话的机会不多，碰面也如普通同学。因此水愠并不知道静蓉的想法。不过这种感觉在静蓉看来很是惬意，她认为像是喝的某种果酸，不是甘甜却很爽口。今年高三了，有些以往淡淡的哀愁突然变得浓郁起来。

    下午的课间里，静蓉望着天，心里想着秋雨季节过了，但冬天的雨随时要来，是了，要变天了，风要起了，花要零落成泥了。唉！那桥下的流水伴着日暮的色彩滚滚的东流奔腾！

    第二章 墙外行路失芳草 伊人落寞音渐悄

    天知道为什么情况发展的那样快，没有谁能预料到，仿佛是上天故意安排的一场捉迷藏游戏。连如世外桃源的小镇都逃脱不了这个劫难。听人们说是金融危机，但她只知道妈妈的钱被卷在了银行里取不出了！好多人围着银行转悠，要要回自己的钱，但先前在自己眼中威武的银行一下子没了维持自己威严的气势，只能任由这急红了眼的人民们唾骂。2000年的寒风开始往脸上不住的吹了，静蓉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家中才能像以往充满温馨。墙角里的小草早就枯萎了，为什么现在才看到它们的衰落。这天、这云、这大地都是别样的寒冷，置身其中，仿佛是如混沌中的微光，不辨东西和南北！高考的复习加紧了，可是静蓉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，她不知道是继续学习呢，还是跟着这股风走，走向繁华的世界。

    水愠成绩越来越好了，已经能位列班上前五名了，自从进入高三，每次好像是商量了一样，名次和静蓉的总是一前一后。在同学们看来，水愠成绩已经够好了，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又为何变得如此的近乎疯狂的努力。班上的学习气氛真是越加的浓厚了，静蓉思索着。

    一天，也是晚自习最后一节课间休息，静蓉正苦苦分析着习题集上的一道物理题，不知怎么的，忽然“啪”的一声，桌上厚厚一摞书掉在了地上，静蓉忙弯腰向一本书伸出手去，突然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去，两只手在书边上碰到了一起但随即又分开了。静蓉一惊，不禁抬头望去，竟是水愠，她着实没有想到，脸颊不知怎的好像红到了耳根，又至了脖颈，一颗心怦怦直跳。只听水愠道：“对不起，我不小心撞到了，确实不是故意的。”静蓉低下的头重又微微抬起，说了声：“没事，没事。”只是那声音却是极低极低了。两人说不得又一起拾起了地上的书本。水愠之后便默默的回转了他的座位，似乎他们之间已然有了种心照不宣的默契，两颗心都已在这一举手一投足之间表明了。不过，这却只是静蓉的感觉而已，她猜不透水愠到底想了什么，更不知道自己于他心中是占哪种分量。“唉”她微微叹了口气，心道：“我何必如此，此时都是个人奋斗之际，我为什么却这样胡思乱想？”看着窗外月光朗朗，满心的凄凉恰如霜雾笼罩心头，委实不知何去何从。人生原这般坎坷！

      晚自习后，她每次都是等到最后几个才走的，因为她觉得那时候真是一片清幽，全世界里只有树木虫鱼为伴，没了尘世的纷扰，又是人生里何等的乐事。“静蓉，静蓉”，走出教室到了一座教学楼前，突然有人这样叫道，她循声望去，借着未息的教室灯光，恍惚间好像是水愠的模样。她当时大大惶恐了起来，不过又觉得有几分欣喜，走上前去，却果然不差。“是水愠吗？什么事啊？怎么不在教室里说呢？”静蓉到，其实她心里已然觉得满心的欢喜了，因此话中强压着镇静。“没，没什么，只是想对刚才的事说对不起。”语气扭扭捏捏，大非她所识得的水愠的口气，这不禁让她又感到一阵惊异：“没什么的，不过就是几本书掉了吗？不必这个样子，再说，我们同学也有三年了吧？我怎么会在乎？”说着偷眼瞧了水愠一眼，月光和灯光下的他眼睛奕奕的发着光，却老是躲闪着自己。“嗯，那么，这样晚了，我送你回去吧。”静蓉一惊，却是心头不知道有几分欢心，几分忧愁，道：“好吧，反正我们都是一个方向，你的好意我还是领了去，免得你惴惴不安的。”却见水愠脸上动了动，好像掠过了一丝笑容，不过转瞬即逝了。月光的清辉洒满了大地，其时正当月半前后，只是这秋冬之季在银光的笼罩下有说不出的寒意，一路上缓缓行来，但见得枝头落叶凋零，几声寒蝉凄鸣，偶尔一阵风过直吹得落叶翻飞、衰草凄迷，真是萧飒难耐。“嗯…..艾，你，恩，你最近怎么这样拼命努力？”静蓉犹豫的问道，只听水愠停顿了一下，若有所思的答道：“其实也没有，只是高三了我才想明白一些事情。”“什么事？”“呵呵，其实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很深奥的东西，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注意过。”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在想我今后要走什么路，要怎样度过我的一生，虽然以前也想过，但却从来没面对过，现在当我爸爸在外面打工时伤了一条腿，我才真正的细思了一下。”声音不免变得有些凄然，“所以”，他忽然坚定的说：“我要选好我自己的路，我要创造的是我自己的一片天地，我不得不更卖命的学习，我不想让命运再在我身上开一次玩笑。”先时静蓉静静的听着，当她听说水愠的父亲伤了一条腿后，不禁愕然，“什么，你爸伤了一条腿？怎么回事，是什么时候？”关心之情溢于言表，她自己出口便后悔了，脸颊登时发烫，怕是有红霞漫天了。“没，没有，你不要问了，对不起，我刚刚有些激动，今天晚上月光真的很漂亮，我有些飘然了，刚才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，对不起了！”静蓉听了，也不便再问，不过心中却有了好大一个疑团。水愠他爸是做生意的，家里也还过得去，什么时候出去打的工，却又是什么时候受了伤了？为何而受伤更是不得而知。当下，他们来到了这小镇的古老桥头，看那河水，奔流而去，在融融的月光下波光粼粼，却比白日更显幽静美好。不知不觉，他俩驻足翘首，天地里静谧非常，枯水之际，流水的哗哗声也便减了好几分声响。“谢谢你”，水愠说道，声音竟便得这般柔软了，静蓉不觉一怔，双颊绯红一片说：“我？为什么？”“其实我今天挺烦闷的，心情低沉到了极点，什么事情看起来都不顺心，你陪我这么一走，我觉得舒畅了好多！”“哦，那倒没什么。”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，猛然想到了什么，说道：“我们快步走吧，很晚了，说不定你和我的父母现在很忧心呢。”随着话音，两条悠长的身影渐渐远去，桥边河岸仿佛没人来过一般，又是死一般的冷寂，只是风吹得越加紧了，伴着水声，在小城的上空低旋呼啸。

    第三章 蜚语流言漫作尘 梅临霜天骨自傲

    天气一天天变冷了，静蓉的心也一天寒似一天。细细算来，倒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过太阳了。在江南，冬天见到阳光倒是一件极少的事情，不是阴雨连绵便已经拱手称谢了，又何敢奢侈更多？父亲的眼睛却一日比一日看不清东西了，怎么办？看情势，整个家里都在想着，守在家中却是再也不能解决问题了，可是谁出去？是母亲吗？那么谁来照顾这个家？越想越是烦闷，静蓉心中每天像压着千斤巨石般让她踹不过气，脸上再也不见明媚的笑靥。“怎么啦？静蓉，你整天唉声叹气的，到底怎么了？”她的好友齐芳问道，“我见你每天愁眉苦脸，更没有一丝笑容，逗你你也不再开怀，给我说一下嘛。”静蓉沉默着，她不知道该不该说，这位她的好友，她真的不想让齐芳为她担心，“没，没有，哪里哦，我怎么会不开心呢？只是觉得最近学习任务好重，突然一下子感觉压力好大，所以没有心情来说笑了。”静蓉道。齐芳看着静蓉，思索了一会儿，道：“我看也是，不晓得怎么回事，这几天老师们都一下子加大了量，谭老师说，这段时间是最关键最难熬的时候，只要闯过去了，便没什么了，振作一点吧！”说着吐了吐舌头。“好，我会的，有你在我这，有什么真做不起来的？”静蓉强颜欢笑道。齐芳似有话说，却好像又犹豫不绝的样子，终于她还是说出了口：“哦，你听说了吗？好多人在说你呢！”静蓉身子一颤，惊道：“说我？说我什么？我可有什么好说的？真真好笑，我倒要听听。”“却也不是什么坏话，但也忒有点空穴来风了。”说着，齐芳瞧了一眼静蓉，接着道：“他们说你和水愠好上了，又说什么还见过你们单独在一起不止一次，有的还说，那是好久之前就有的了。”静蓉的脸忽红忽白，听到最后一句时，突然道：“胡说，这些人也太无聊了，怎么八卦的这么可以？哼！”齐芳忙说：“可不是吗？你，我能不了解？是不是颇有点空穴来风，所以还是不要管它罢，我刚刚就以为你是在为这个烦恼呢。”说罢，一笑，便翩然回到了座位，不一会儿，上课铃响了，但静蓉仿佛没回过神来一样继续沉思着，直到同桌的女生用手臂碰了她一下，并向讲台上努着嘴才清醒过来。

    这堂课是区老师的课。区老师是化学老师，他是不高但很胖的一个人，算起来也是魁梧得很了，若偶然在校外看到他，必定认为他是很凶恶的一类，但同学们和他相处久了，却发觉这个老师是这样的可爱，是随和至极的性情中人。在讲课时，冷不丁便会提出一些生活中遇到的实用问题，接着就会问几个他颇为得意的学生，答不出来便罢，答出来了，他就会将他如何如何解决问题的详细过程一股脑儿的说出来，脸上颇有欣然子得之色。同学们看了，只在下面隐忍暗笑，待得下课后，却无论如何也憋不住的。原来，区老师是怕老婆之极，连班上同学都是尽数全知的。

    当下，区老师已瞧见了静蓉的分心无神，只是他却没当场提出，果然在上课途中，区老师又提出了问题：“如果茶杯中积满了茶垢，当用何种日用品能快速除垢？陈静蓉，你来回答。”

    好半天才听到一个极细极小的声音说道：“啊，厄，老师，能再提一遍吗？我没听清。”区老师又重复了一遍，只是静蓉此时又怎能静心思索，沉心探寻？因此，良久之后，只听静蓉说道：“对不起，老师，我想了半天，还是不知道是什么。”“那你坐下吧，其实也无怪乎你不知道，这个日用品是牙膏……..”后面的话静蓉一句也为听下去了，她只觉得身心都飘乎乎的，似乎这个世界都宛如梦中，她多么想让自己快点醒来。

    冬早已布满了大地，但当雪花点点飞舞时，这片山河仿佛才明白，寒冬却已来临。今年着实奇怪，雪花竟也点点飘进了这江南小镇，让原本古朴的山河更增了无限秀气和灵动。自那夜和水愠独伴之后，静蓉再也未和他说过一句话，她不知道是水愠有意避免还是这期间真的没有机会。腊月将近，学校里那几株梅花含苞满枝叉，淡淡的香气透来的自有一番别样清奇：无意间，满心肺都是花香，但猛然一吸，却反倒没有了。寒气逼人，同学们都不怎么走到教室外了，埋头苦读，似乎这个世界唯有书笔纸三味而已，静蓉自小心中便有一股叛逆劲，也是这别样的思潮竟让她不甘依附于此等应试教育，老师越是题海战术，静蓉偏越是唯书本知识而已。独步闲花竟成了她课后之乐，连齐芳也不曾一道！

    冬夜苍茫，纵然雪花点点，但落地便化，却似那落花洒满大地，满心中竟有说不出的凄凉和惶恐，罢了，罢了，那梅花点点，独立霜寒，我追随了去不是人生之境么？静蓉心下想着。

    回去的路上又看到奔流的河水，她无尽无歇，一路过去，疲惫不已但也心随所愿，让静蓉痴念半晌：“我若如此，一生又复何求？”可不知怎的，偏偏眼里却掉下了不争气的泪来。

    这夜恐怕深沉了，好像永永远远的黑暗着，丝毫亮光也不再显现，静蓉看看天空，月被云朵遮去了大半，光亮好像还在不断的被隐去，俯视流水，只知道她不断地在脚下远去远去！

    风又呼呼的吹了，梅花应该不会在寒风雨雪中凋零吧？